半年风雪载途,半年激流险阻。

2025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感觉上已经不像同一年。

如果说上半年是身处极北苍白的冬春,面对主导师和毕设实习公司的重重限制举步维艰,那么下半年就是在蛰伏隐居四年后,又一步一个脚印冲开一片天地,最终得偿所愿——顶着非CS科班本科、非码类工作辞职留学、无论文发表、无大厂实习、硕士延毕遥遥无期的一连串debuff,拿到多家头部互联网/AI大厂与GPU初创的AI Infra offer。

我开始明白,人在不同场域被计价的方式不同;而无论是再理想主义的人,也必须先活下去,才谈得上坚持。

而这一切,起初只是真实地生活、工作在艾斯堡时,所感受到的无边束缚;日积月累到了一定程度,忽然就发现,无论物质还是精神,自己好像都已经找不到任何理由再留在那里了。

回国一念起,刹那天地宽。

但即便天地宽了,这条走回大道的匝道,也依然是山路崎岖,九曲连环。那一个个里程碑,是领英上connection突破500+的门面,是私人微信号好友突破1500+的攻防(猎头HR部门主管等占了两百多),是领英、脉脉都投递999+次的历练,是overleaf上多岗位中英文简历无数小版本的迭代,是50+次面试不利后拆解各种技术非技术原因的复盘补课,是在几家公司间辗转腾挪的极限切换,是一时间拿不到学位证留服认证正职转实习的妥协,是重新了解业界前沿软硬件架构的再出发。

能力、努力都很重要,但我回想起来,真正的转折点也许并不完全是这些。毕竟,都一路做题到交大本科了,单论指定方向下的能力和努力,还能比得过高考做题家时代的自己么?可命运触底反弹的转折点,并不是在高手云集神人辈出的交大,而偏偏是在25岁在QS100名开外的阿尔托熬过一整年后。

可能恰恰是阿尔托的经历让我看到,在自己几十年苦苦做题过拟合之外,依然有作为一个生活的海量可能。如果按“少废话你GPA多少”的标准社达做题家逻辑,阿大的同学们单就平均学历或学力水平而论,相对皇家理工降了一档,相对交大电院再降一档,而交大离清北还差着一档,因此早就落到三流开外了——但是,那又如何呢?问题就在于,真实的社会并不完全是按这样打游戏排战力的naive逻辑运作的。QS100开外的野生大学生也是人啊,也有人的生活。


如我在一年前所说,这片冰雪蛮荒之地褫夺了外来者一切旧日的身份和符号。但去年我还是说得较为委婉,实际感受,恐怕还要更残酷一点:对向来以知识分子自居乃至自傲的司机本机,这无异于一种符号界的死亡;而比这种死亡更恐怖的,是重生后的修为尽失——即使找到了一群年龄相仿的中国同胞,他们对知识的光环也并不会无条件买账。换句话说,无论是从高考到本科积累的语数外理化生一切课内知识技能,还是各种课外文化的正统师承(随书协名师学的书法,随上音老师学的古典吉他演奏,随交大中文系老师学的经典语言学,乃至在中芬两国多台超算上开发运维等的经验),在这里几乎是一文不值。几乎毫不费力地,我就可以草一个百科词典(或者现在更流行的说法,GPT人机)的人设,也没什么人会深入探究;但更多时候,这个人设恐怕意味着仅仅作为工具有价值、而作为人是“匮乏的、无聊的、不会生活的、不受欢迎的”。

二十多年来,我曾不假思索视为天阶功法、至上真理的知识,彼时彼处,不过是孔雀累赘的尾羽。在一片经济已经持续衰退、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本国人吃高税高福利美美躺平、发展封闭如刘慈欣笔下“黑域”的空间,人家可能真的不需要这些,再多的生产供给,也只是加剧生产过剩的徒劳,真不如你会消费、多消费、爱消费。学校里登记的社团组织,专司酒水品鉴、桑拿狂欢、金属乐队之流占据泰半江山,其余则几乎全是以学院/行业/语言等壁垒筑起的、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的封建领地,而未登记的 Clique(民间小团体),则更自不待言。从社交反馈看,旧世界的才华再高,可能不如南亚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祖传辩经术,不如聚会多带几瓶花里胡哨的洋酒或糖浆,甚至不如出二手调料时能慷慨或至少假装慷慨地多让一欧半欧的价格。(可别小看这点零钱对普通学生的意义;我做TF食堂餐券的二级市场交易,一张也不过套利0.30欧元。)

当然,我也见证了成功扎根者的自洽松弛,感念于街头路人济困扶危的恻隐之心,享受过二三好友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只是这些在结构性的无用感前,对我仍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年过去,我多少还是从零摸索出了一些生存技能。除了上文提到的二手交易降低生活成本,以及捡饮料瓶退押金、远程教中国人英语、尝试教本地人中文、偶尔打个Hackathon比赛外,我还能偶尔混得上若干活动,更多恐怕还是由于在烧烤活动中无偿提供烧烤炉与擅长生火的缘故,以及作为【各奔东西深居简出赶工论文】的硕博老生和【初入校园满目新鲜轻快活泼】的研一新生的桥梁中介。大多数阿尔托校友,甚至直到毕业,恐怕都不会记得我当年几岁、家在哪里、读什么专业、有什么爱好,也许就记得在那一年,似乎有那么个“古斯堪的那维亚掌管源火、篝火、烧烤基架的专责”。(火神之名就不僭越了,还是留给 Mavuika 吧。)

业余在卧室向阳处养罗勒、薄荷、香葱几株,春去秋来,半死不活,又如何?也唯有自嘲“吾不如老圃”。


至于找工作,说到底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触达公司的业务与人力部门管理者,继续想其所想、投其所好、硬饭软吃,做个看起来潜力更高的 AI Infra(或具身智能、或量子计算、或别的什么潮流趋势)叙事符号的供应商。如是,而已。

很难想象,一个个苦心孤诣辗转反侧的夜晚,一个个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白天,最后竟也只是浓缩为这样干枯的一句大白话。是为,人设假作真时秉性真亦假,说辞无为有处心声有还无;又或许再借两句大逆不道的俗话强行安慰自己,说这是“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呵呵,谁信;爱信不信,就这样吧。不改了,一如这逝去的一整年时光。

也许,这就是历史最无情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