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一挥,司机在EIT项目的旅程就已只剩最后半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过去这一年的生活,说实话是有些超乎预料了,不论是头顶EX认证片叶不沾身一年后重新转正,还是在就业市场上各种花式撞墙后意外找到毕设实习,又或是在线上线下做起了(玩票性质的)国际中文教学小本生意。

而这些都只是表象。最大的变化可能还是:首次意识到剥离了各种平台、光环后,该如何自视、如何自处

得益于EIT创(lü)业(you)导向的两国“1+1”学年睿智设计,前期以速成教学为主、暑期以搬家和暑(mo)校(yu)social作梗、毕设在最后半年才开始突击,长达3/4的时间都是无导师、自主寻路的模式,如今看来确实对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中国学生习惯的自动刷本打怪升级的无脑NPC思路是一个冲击。

由于学校、学院、老师和自己的联系变得更弱了,就更得要自谋生路,要么主动去找本校或外校教授做RA、做TA(偏学术界发展),要么主动去找厂子实习甚至全职工作了(偏工业界发展),客观来说是为了充实履历、提高实践能力,主观来说也是为了保持一个社会化的人样,正如亚里士多德的著名论断——“ὁ δὲ μὴ δυνάμενος κοινωνεῖν ἢ μηδὲν δεόμενος δι᾽ αὐτάρκειαν οὐθὲν μέρος πόλεως, ὥστε ἢ θηρίον ἢ θεός.”(无法参与共同体生活或无需共同体的人,要么是兽、要么是神。)

很不幸,在这自我流放到极北反乌托邦荒原的一年半的时间,对我而言主要是揭露了一个冷酷的事实,即,我在各种日常emo破防、感情用事的一通无效操作后,显然并没能像大多数同学一样成功融入任何一个有物质或符号生产力的共同体,无论是在EIT、KTH、阿尔托、具体到各自的计算机科学学院、所在地的中国学联、短暂实习的公司、其所在的区块链/Web3/加密货币圈、工作相关的云计算云服务业界、网络工程业界、电子通信业界、电气工程业界、量化交易业界、国际汉教业界、语言学学界……大概都只能算门外踱步,却不得其门而入,论真金白银的市场认可度甚至可能比不上旧日我在HPC业界玩泥巴,至少目前能吃上的这口毕业饭,主要还仰赖其投下的残影和参加竞赛的一知半解;又或是在交大用爱发电,好歹还混上了俩校友群的管理,虽然也都冷清得一如北欧,而在北欧这地界这个校友身份也约等于野鸡就是。

总之,早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套用当代网文广为流传的玄幻修真隐喻,我已经走完了离开新手村、前往新地图的跃迁,却从本就匮乏的外门弟子继而落魄成了一个最阿卡林的无门无派无师无名的散修——尽管这可能更多是各种放浪形骸的潜意识与环境综合作用,而非我有意追求的——也正因此,这个失败都实现得如此失败

换了地图,人生好像是重开了,但没想到是以一种并非赐予、而是无情剥夺身份和符号的方式。


不过也并非没有好处。正是在这像开了二倍速却仍一穷二白、极其失败的求学生涯里,许多捆绑于关系、光环上的干扰也随之消散了,我发现自己的感知、审美、理解的能力似乎变得敏锐起来,因为我终于开始更多地在生活和社交中看见我这个个体

无论是恋爱,还是交友,还是求职,我都(不得不)开始在越来越多的场合主动出击了。如果用交易作比,过去的我无论是在金融市场、劳动力市场、还是恋爱市场,通通都只会挂单,然后静静等待别人挑选。这很好,为市场提供了流动性,但也太强硬,总是坚持自己的定价而丧失了太多可以把握的机会。现在的我开始尝试更高频灵活地妥协撤单,以及更主动地去扫别人的单,并在这个过程中领悟自己的能动性——而在一个局部的小市场,影响起来也更容易。在这一点上,北欧由于其小国寡民、保守封闭、特别中国人也更少的特性,反而可能成为我重新社会化路上一个“新手村”——以前所处的环境太高级也太复杂了,实在超出我的认知和舒适圈太多。

我开始真正用工程思维拆分和研究求职各环节。(之前只会二极管地用成功-失败、有手就行-根本找不到来粗糙概括)

我开始尝试更接近原始意义的营销和客服业务。(之前只知道搬砖,没细想过产品和业务到底如何分工,如何做业务)

我开始基于自己固有的条件去自己穿搭和进货。(之前是外包给别人买,然后自学也纯靠听营销话术自己脑补碰运气)

我开始进入过去始终不愿承担的“哥哥”的角色。(之前习惯于在同龄或姐弟舒适圈里原地踏步,不敢尝试这一新角色)

我开始更主动地诠释和调节伴侣的诉求和想象。(之前虽然理解关系基于想象与投射,但只是被动地接受和患得患失)

……

虽然到年尾,我依旧充满遗憾地发现自己还在不断地搞砸很多事情,从一门课前期摸鱼、考后悲观而直接放弃,到两次记错时间而错过和老师约的线上会议,再到惹女朋友狠狠破防生气,每次都不得不花费百倍心力来事后补锅(也不保证有效),但我好像却没有从前想象的焦虑中那么痛苦了,(如果不是解离的症状的话)也许是因为明白了自己毫无防备地承担百分之一百的责任意味着要付出什么吧。

我依然相信亚里士多德紧随其后却更少被引用的一句:“φύσει μὲν οὖν ἡ ὁρμὴ ἐν πᾶσιν ἐπὶ τὴν τοιαύτην κοινωνίαν: ὁ δὲ πρῶτος συστήσας μεγίστων ἀγαθῶν αἴτιος. ”(自然推动所有人趋向这样的共同体:建立城邦的人是人类最伟大福祉的缔造者。)

如果说当年我是毫无准备就被明文告知“选择了交大,就是选择了责任”,那么如今选择了EIT-KTH-Aalto,则实际是暗中选择了一整套三连击:要先抛下原有的诸多共同体,筚路蓝缕、跋涉山林后去发现真相、去寻得这更广泛适用的规则,然后再主动承担起为自己也为他人再造共同体的责任。惟其如此,才可能诞生innovation(革新,即重构秩序)与entrepreneurship(开拓,即承担风险)。

这是更狭小,但也可以更广阔的天地。

①有的中译本将其充满感性地译作“让热潮席卷整个这样的社会:但这是最大善的首要原因”,疑似二创得过于自由了,直接从自然快进到共同体终极价值,符合天人合一的原生态哲学观而有一种主客二分尚未发育完全的美,以至于将“城邦缔造者”这一承接自然和人类的关键角色隐匿、弱化为“最大善的首要原因”,消解了原文“自然推动力的普遍性质”与“城邦缔造者的伟大贡献”的对比,对要理解亚里士多德核心思想的读者而言,无异于买椟还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