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生活如何、是否难以适应,是我现在寒暄时经常被人问起的话题。

可惜,我总是很“不知趣”地回复“感觉良好,和国内生活差不多”,一句话提前终结所有关于刻板印象的讨论,很多人会皱皱眉表示我不按套路出牌。但我这么回答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不想聊,相反还很想实事求是地聊聊这个问题,这才有了今天的文章。

的确,“北欧季节性抑郁”、“北欧人冷漠封闭”、“北欧高税收高福利”、“北欧政治激进左倾”等说法由来已久,也经常有各种热门帖子不断印证或驳斥这些说法。对此,我基本不以为然,因为一个细节常常被忽略:

发言者究竟活在社会的哪一部分

就像北京一样,斯京同样是折叠的。

作为KTH留学生,最直观能感受到的“折叠”可能就是研究生与本科生的区别。作为一所纯粹的理工学院,研究生以国际学生为主,课程全部以英语进行,特别是某些小专业可能一个瑞典人都接触不到,理论上不学瑞典语对生活的影响非常有限,如果住在Studio更是一键自闭。而本科是则以瑞典人为主,课程大都以瑞典语教授,有丰富的社团组织和业余生活。

甚至,即使同是中国留学生,在学校里住一年甚至两年的和刚来就自己联系社交软件上的房东搬出去的、业余时间天南海北各处观光打卡朋友圈和跟南亚裔中东裔友人一起送外卖的、跟国人组队完成所有作业和基本无视国籍而谁都能搭上话的,注定会过上非常不同的生活。如果是短期交换生,更是由于时间限制可能只能浮光掠影而无法深入。

折叠的语言

先从我喜欢讨论的语言切入吧,因为这种折叠的差异性在语言生态中呈现出万花筒一般的影像。当我与印度同学用各有口音的英语讨论实验室数据时,超市收银员却可能正用芬兰口音的瑞典语和顾客闲聊;当KTH小册子上用瑞典语和英语宣传着“所有语言平等”时,老城区的咖啡馆里却流传着斯京黑话(rinkebysvenska)——这种混合土耳其语、阿拉伯语和瑞典俚语的街头语言,常被老斯京人视为“堕落口音”,却在移民社区完成着文化密码的迭代。这种并行不悖的双重现实,恰似北京胡同里京片子与新派北京话的博弈,也让我不禁回想起某些先驱曾执着建构的语言乌托邦。

而语言的江湖,似乎永远比庙堂热闹。瑞典学院,这个瑞典“国家语委”每年修订的《瑞典语规范词典》堪称语言“大传统”的典范,但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真正的语言活力,却在北日耳曼语支的混沌共生中涌动。丹麦人用喉音浓重的“土豆语”自嘲,挪威人骄傲于同时存在的两种书面语体系,芬兰瑞典语族群坚守着元音拖长的古调——这些看似无序的变体,却又构成抵御文化同质化的分布式屏障。就像某些粤语警察,本质上想通过(自己定义的)语音纯度来标榜某种(自诩的)文化正统属性,北欧诸国也无不在语言边界上构建着身份护城河。这种微妙的张力在可能已经过时的大斯堪的纳维亚主义幻觉中尤为显著。理论上,瑞典人(特别西约特兰一带)无需特别适应就能听懂挪威新闻,丹麦人看瑞典电影也无需丹麦语字幕。但在马尔默与哥本哈根的跨境通勤列车上,瑞典人可能会故意用斯科讷方言回应丹麦乘客——厄勒海峡大桥可以连接地理鸿沟,却抹不平历史上瑞典解放战争/古斯塔夫瓦萨之乱所埋下的心理裂痕。

而最耐人寻味的,可能是文化阶层的垂直流动。当KTH教授在学术沙龙用清晰易懂的英语畅谈气候政治时,斯京地铁里的清洁工可能正在用索马里语打电话;赫尔辛基设计博物馆的策展人娴熟切换芬兰语、瑞典语、英语三重界面,而坦佩雷的工厂里工人仍在为是否该学瑞典语争论不休。这种层级错位制造出奇妙的文化间性:芬兰青少年用英语追韩剧,又通过芬兰语字幕理解剧情;挪威渔民能区分卑尔根方言和奥斯陆口音的政治隐喻,却说不清欧盟农业补贴的具体条款。

这种文化折叠最终都指向身份认同的量子态。就像长某某的粤语在佛山遭遇不够正宗的质疑,在北方同事面前又摇身一变而为“岭南文化代言人”,北欧人的身份建构同样充满情境主义色彩:丹麦法罗群岛议员在哥本哈根议会强调自治权,回到托尔斯港抱怨中央政府的过度干预;瑞典萨米族艺术家在斯京双年展演绎传统约伊克唱腔,转身又在Instagram用Z世代英语黑话与粉丝互动。当芬兰朋友表示既能用瑞语和图尔库/奥布的渔民讨价还价,又能用流利英语线上路演创业项目时,我看着移民局开办的瑞典语免费扫盲培训班(SFI)广告,突然意识到:或许真正的文化自觉,不在于固守某个不存在的纯粹母语原乡,而在于灵活掌握在不同层级自由穿行的通关密语。

折叠的京城里,每个漂泊者都是文化的转译者,在语言的缝隙中寻找着身份的最大公约数。

语言之外

而斯京的折叠远不止于语言。在国王大街的开阔路面上,活化石一般的Mercedes-Benz R129 SL敞篷车轰鸣着碾过积雪和石子,驾驶座上第不知多少代家族继承人戴着祖传的飞行员墨镜,车载音响排放着ABBA乐队1974年欧歌赛夺冠曲目《滑铁卢》,享受着掠过开沃尔沃P1800的土鳖和开日本车的庶民的谜之快感。而几步路开外的Hötorget广场,中国留子正准备步行出发,肩负的保温箱里装着宅家校友点的五份Uber快餐,口袋里手机可能还挂着日历事项,提醒明天要交本周的数据挖掘作业。这种折叠在长夜最后,凝固成最寒冷的冰晶:议会大厦新古典主义廊柱的暖光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照耀中央车站外盖着蛇皮袋的流浪者对着见底的伏特加酒瓶骂骂咧咧。

而这种折叠分层的物质符号,在北欧呈现出独特的矛盾性。表面遵循着Jantelagen的均质化社会,实则暗涌着比祖上阔过的地中海国家更隐秘的阶级密码:老钱(Vieux riche)家族用修复古董车的环保名义规避豪车税,新贵(Nouveau riche)阶层则在仲夏节派对上故意穿着起球的二手毛衣;刚入校的留学生在新生大群交易临期调料的对话上方,可能才刚划过某成功校友代缴房产税咨询的广告;当市政厅烟花照亮海面时,王宫台阶下”解放巴勒斯坦”的游行队伍正高举四色大旗与防暴警察对峙,其中不乏KTH学生自行制作的抗议标语;而当短暂的元旦假期过去,三站地铁外的KTH校本部,某军工集团的高管正在KTH校领导和课题组陪同下与以某列国防部代表商讨关于鹰狮战斗机的升级合作方案,牵着狂吠警犬的骑警则负责在大楼外逮捕示威得过于激情的学生。这种魔幻现实主义的实况,投射在Instagram则可能是可持续发展的口号紧接一条全民征兵的广告。

放下人手一册的《假如危机来临》小黄书,在字里行间空白处未曾明言的也许是文化认知的量子纠缠。当议会通过强化对俄制裁的法案时,Bromma机场的俄罗斯寡头私人飞机正加满本地的政府储备燃油;当电视里播放乌克兰难民领取救济物资的新闻时,某位刚在斯京购置房产的中国留子家长,可能正在加紧PUA手下的工厂流水线赶制两方军购的电动车配件。那些在二手群倒卖临期调料的同学不一定会知道,自己省下的每一克朗都在为全球化的阶级链条润滑,正如开着古董梅赛德斯奔驰的公子哥们也不一定会想起,这辆车的钢材搞不好产自德占时期的挪威铁矿。

在斯堪森露天博物馆的仲冬节庆典上,穿着传统服饰的表演者会温和地演示如何用桦树皮制作烛台。火光摇曳中,恍惚间透出这个国家的真正形态:它既是乌托邦的玻璃穹顶,也是资本主义的棱镜迷宫。每个穿越其间的人都被折射成光谱上的碎片——举着巴勒斯坦旗帜的留学生可能刚收到国内房产收租的转账通知,在议会慷慨陈词的环保派议员或许正投资北极圈稀土开采项目。

当我们谈论所谓的“北欧模式”时,本质上是在多重折叠的镜像迷宫中,寻找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维度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