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玩剧本杀，发现最难的不是推理，也不是情绪控制。
而是大结局时，无语凝噎的泪眼，在等你一个答案；而你知道，真相不能全说，童话也不能全信。
可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很幸运，入坑剧本杀能遇见一个易上手、内容足、剧情紧的本子，《灵魂摆渡：鸳鸯》，两位 DM 与另五位玩家也都接得住戏。于是一个下午，足够把人从推理桌边推到戏里去。
A 本初步交代世界观，由于是角色失忆的经典套路、加之不可靠人物话语、《记忆碎片》式逆序日记、叠加恐怖悬疑推理，能深挖的内容看似不多。不过，即便如此，通过剧本透露的只言片语，还是勾起了不少想象。
一眼扫去，剧本及海报封面色调都是黑红为主。现代视觉艺术中，常用这组色调传达不安、不稳定、恐怖气氛，与鬼神灵异的主题也算契合。不过更有意思的是，《说文解字》解释“玄”字本义，“幽远也，黑而有赤色者为玄”。
幽远，具体是多远呢？故事中给出的具体时间参考点，民国二十六年，即公元一九三七，全面抗战爆发之初。正面战场极其惨烈，军民伤亡惨重。
故事地点？四川。不难想到川军的英勇事迹。
时与空，是宏大的布景，背景能铺得很远；姓和名，是浓缩的一生，生死却落得很近。
沈思，自然联想到陆机《拟涉江采芙蓉诗》，节录如下：
故乡一何旷，山川阻且难。沈思钟万里，踯躅独吟叹。
“沈”通“沉”，尾联翻译成现代汉语，即“沉思钟情于万里之外，独自徘徊着吟唱叹息。”
这名字一出来，形象轮廓就有了。怀着浪漫的推想，也许他应该是一个行路万里而心怀牵挂的吟游诗人，气度儒雅，出口成章。只是考虑到民国二十六年这个大背景，基本不太可能。更大概率，还是流离在外、天各一方的无奈。
那么，他在等谁呢？玲珑。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温飞卿的名句，至此已成艺术，无需多言。
再看另外的角色，方燃 x 晓蝶。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齐物论》载，万物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庄生做梦，认不清梦里是蝶是我。下半句却笔锋一转，古蜀主望帝失国，魂化杜鹃，其痴情竟如此。
最后一对鸳鸯，女主单名一个“秋”字，不好过度解读。肃杀、离散、野性的顽强，大约都在里面①。
至于江均，谐音将军，大概是要带兵打仗的风云人物。不过，有意思的是，对战争场面的描写，在这部分反而还离他较远，却更多出现在沈思这个武生唱的戏文中，用戏中戏的形式，就其如高宠枪挑铁滑车般壮烈牺牲的宿命预示了判词：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俺不免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真是可惜，本人并未系统学过戏曲唱、念、做、打，无法再现《挑滑车》的万分之一，只能基于自己较熟悉的西南官话，按中州韵湖广腔模仿京剧韵白唱段，加土话作为婚礼上撒花童子民谣，差异化呈现剧中沈思的多个截面。
从 B 本开始，情节逐渐走向深水区。
时空封闭与鸳鸯谜锅的源头，指向了当地敬拜的玄女，其泪滴类似祟神，具有荒魂・和魂两面（即其灵魂持有的两种形象），前文以法术困住主角一行不放，突出的是其凶神恶煞的一面；而其好生爱人的一面，则在本章通过下凡的化身婉贞加以表现。
婉贞，婉者，美也，贞者，坚也，人如其名。一位扎根偏远山村，张桂梅式的教书先生，却生不逢时，独木难支。
而其他未出场配角，也或多或少呼应上 A 本的灵异，在这部分交代了他们的结局②，剧情从恐怖中走出，推至第一个泪点。
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
悬疑部分的揭晓，算中规中矩，亡魂执念困于循环梦境，这一母题显著受影响于博尔赫斯 Las ruinas circulares，再以本土化的玄幻外壳，回调了2006版《白蛇传》提出的“半步多”概念；主角一行在解谜中一步步找回记忆、放下执念、最终魂归冥府③，全浓缩在一个下午，但还算能自圆其说，在此不赘。
C 本的 TE 揭晓，交代所有主角生前身后故事，为剧本最终画上句号。这部分是各 CP 共用同一本，也代表一对对人物世界线的收束。内容翔实，并附史料，刀片如雪片般扑来，对前文铺垫都一一回应。
应该说，这段是有些挑战的。尤其大结局互诉衷肠，“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到底要怎么交代对方挂念的家眷呢？村长莫叔，即玲珑与念念的父亲，在他生命最后究竟是怎么想的，是主观自绝还是苍天无眼——编剧也并未言明，反而狡猾地把这道题留给了演绎者去揣摩、反应。
彼时彼处，放下剧本，人物已然入戏，情绪酝酿到位，电光石火间，只能是口诵心惟，即兴出演。面对玲珑，这位历经摧残、黯然销魂的长女，她也同样背负了太多；而两人命运的交织，早已超越了她所谓“管事的”存在，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我沈思重情至此，并不愿再讲所谓善意的谎言；但又想起《隐秘的角落》中的名句，“你可以相信童话。”于是，我半跪着告诉玲珑：“对不起，没能演出完欠你的一百场戏，没能保证书信全都送达，也没能照看好你重病的爹，以至于他去打水时出了意外”，接着在诧异中解释莫叔隐瞒已久的病情；不过相比他的重病折磨，也许这么走也并不算太痛苦，如是安慰自己——这固然是实话，也仍旧有所保留。
我最终也没告诉她，莫叔的后事，是以我爹的名义去报告、操办的。不过她这么聪明，想必都会懂的，一如玲珑她替我送走赵婶子，一如我替她的亡母保下念念。
对了，念念，这个只在对白中提及的角色，仍藏了最大最深的一条线索。
念念，是沈思、玲珑唤她的小名，念念不忘，亦是剧中核心线索——所有角色贯穿始终的执念——的隐喻。
沈念，是沈思捡到她后赋的名，犹“轸念”，悲痛的思念。
思幽人而轸念，望东皋而长想。本忘情于徇物，徒羁绁于天壤。
莫念，则是用她的原姓拼出的名字，意即“不必挂念”。一如剧中人物的互报平安，一如戏外我们飘零他乡，报喜不报忧的习惯，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
所以，这个故事，真的结束了吗？好像有，又没有。
所谓“活着与成角儿是一回事”，而生活，某种程度上，也是每个人都必须从头到尾本色出演的最终大戏，每个人。
最后的彩蛋，留给第四面墙。婉贞先生在结尾展望未来时发问，我们的国家，未来还会有战争吗？
我说，有。
因为已经在进行中了，尽管目前形式还是贸易战、科技战。回到自己的生活，看着美国针对算力资源的层层封锁，那超级计算机集群中金属森林般的机柜，又何尝不是大众传媒中幻化的铁滑车。只不过，这次挑滑车的，是千千万做超算、智算平台及其相关产业链的所有从业者，长达数年、数十年的鏖战。
而今天的我们，也如同当年的主角们，还远未看到全面胜利的日子。
注
①据甲骨金文考释，“秋”字本象形，源于蟋蟀叫声，亦即后世“趋趋”/“蛐蛐”类似拟音。
②除了师父白牡丹离开村子后到底怎么样了，此处无记载，据说就是《灵魂摆渡》正剧中的情节了。只能先种个草。
③或用《原神》世界观形容，即魔神残躯、花神诞祭、魂归地脉等情节要素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