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情怀与时代伤痕:小成本大叙事的尝试
在影片一次又一次泪流满面,思绪纷乱,以下尝试分几个层次略述一二,尽量避免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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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给阿嬷的情书》(以下简称《嬷书》)作为一部小成本商业片,完成度可以给满分。不难感受到创作团队至少是用心在做事,也确实用将近两小时讲好了一个故事,而非纯玩金融游戏,由此超越了大部分院线电影,这是剧情口碑的基础。
一定要挑毛病的话,导演和演员是非科班出身,存在一定的表演技术问题,可以理解,但感情是基本到位的。这年头,有时非专业的人转做专业的事,反而更见其诚意。不只是电影。
剧情:多级共同体如何筑成
回到故事本身。当我们原子化时代的观众进入影片,最直观的感受可能就是从始至终都呼吸着老一辈胶着而沉重的关系,正如华南永远湿热而挥之不去的暑气。无论是家庭内,还是邻里间,影片镜头绝大多数时间都对准这个熟人社会,讲述的也是圈层式多级共同体(如乡土中国所说,在影片中即家庭-乡党-民族)如何在二战后沧桑剧变的久远时空中维系。
对多个层级的兼顾,在我看来正是创作者安排巧妙之处。
家庭是小共同体,经久不衰的主题,服务大多数观众合家欢需求的票房基础。以亲情渲染两家多代人持续数十年的坚守扶持,非常合理,也是导演蓝鸿春一整个系列影片的舒适区,处理得轻车熟路。
乡党则是中共同体,影片中潮汕话的存在感毋庸置疑,潮州商会及由此外延的所有说潮汕话的同乡,共同构成了一个紧密团结的海外会社,浸透出浓厚的乡土情结。
难能可贵的是,编导团队并未止步于此,而是通过大量有时代特征的历史细节,搭建和强化了中华民族的大共同体意识。无需明言相关背景,而是以视听语言传达感知:在印度支那半岛上,作为外来少数族裔的华人社区是何其脆弱、不绝如缕。例如除潮汕话外,《嬷书》在中文授课的场景中,寥寥几笔穿插了作用鲜明的标准普通话,与潮州话各司其职,暗示着这个大共同体在海外同样在觉醒。
基于此我们才能理解,为何面对恶意环伺的外敌侵扰,海外的男女主角(以及配角),要么搏命挣扎、锒铛入狱、英年早逝,要么辛苦经营、接力办学、老年痴呆,以一文一武的方式,各自燃烧生命、完成了对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自我献祭。影片就这样在从小家到大家的情节收放间,彻底完成了家国情怀的多级分形结构。至此,已成艺术。
随着经济发展与国力强盛,侨汇占GDP比例已经下降,仰洋人鼻息的领域也越来越少。但巧的是,至少在我个人身上,这两者都如此真实的存续着。乍一看,侨居极寒干燥的北欧,似乎比下南洋更现代化;在赛博租界(指海外厂商云算力设施)跑AI模型,也似乎比拉车跑船更高技术;唯非亲历不能知,个中辛酸,实则无二。
至此,说这是一部民族主义影片也毫不夸张,也难怪国台办会为其背书推荐。
批评:时代关切与叙事手法?
最后,走出影院,回到当下的现实关切,谈谈许多人认为影片做得不足之处。
一个大的背景是,城市化和工业化已经永久改变了这片土地。农业社会中发展的一系列文化传统,已经越来越难以适应改开后的当代中国。相比祖辈,我们有更多的自我意识,权利意识,平等意识……如何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克服旧家族中的文化糟粕影响(重男轻女、唯生育论……),重建适合现代人需要的共同体,以寻亲和回忆为主题的《嬷书》,并未、可能也无法直接回答,是真有些超纲了。
至于剧情和人物塑造本身,不乏潮汕人一针见血地指出,影片对其故事原型进行了大量美化,把他们认知中的海量华人华侨与留守妇女拔高成了妈祖般的形象,忽视了海量的痛苦个例而一味歌颂真善美……出于商业传播或意识形态的考虑,这能理解,但也确实损害了其现实性和批判性。
不过,影片对此似乎也并未完全遮掩。最明显的一处是开头寻亲的若干镜头,出现了“铁膊”两位性伴侣龙套角色的回忆自述,这是十分耐人寻味的——须知,导演在豆瓣发帖称,因时长需要,最终剪辑不得不删去包括《玉娇龙》潮剧电影等在内的大半个小时的重要情节。即便如此,他依旧保留了对木生婚外性行为的明示,与后续高光拉满的主体情节形成显著对比——再加上影片中对情欲的若干变形表达,实际上暗示了某种不可靠的人物话语(当然,你可以相信童话,也许那两位龙套女士是凭空吹嘘呢),提醒观众影片叙事塑造的主角形象与真实人物情节存在距离。
而这种过不掩功、为亲者讳、为贤者讳的熟悉笔触,本身亦构成影片想传递的传统文化与人情的一部分。这种多阶叙事本身,也使得影片创作的艺术性超越了简单的字面语义而更具深度。
总之,看完《嬷书》这部优秀作品,我衷心希望我们的国产电影市场能正规化、多样化、现代化起来,产出更多更好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