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诗》断章,余取所求焉,恶识宗?
从美少女游戏到游戏之作
我加入大学里剧社的最初契机是受天才编剧 Chiaki 的感染,对此无需讳言。
但经过面试真正加入交大的某某剧社后,这个业余爱好性质的学生社团依然给了我不小的专业震撼。
原来来自其他专业特别是理工专业的大学生(须知社团是挂靠于人文学院)是真的可以靠自己的热血和努力演好话剧,招来观众,乃至选送上海市大学生话剧节评奖的。原来这个剧社曾经走出了这么多前辈,毕业后仍以各种方式参与着话剧表演相关工作、甚至是全职投入。
不过,这些与当时的我显得都很遥远。毕竟我只是一个懵懂的、抱着“见世面”心态来的新生,在多次团训和排练中都表现并不出色,在学生剧里主要就负责道具后勤等工作,偶尔上台演个配角。仅有一次,在物理与天文学院九十周年院庆时跟风《卡路里》的学生剧,我过了把学霸主角唱、跳、rap的瘾;这十几分钟的连续演出,差不多就是极限了,换再重的戏份,我可能也驾驭不住。
可怜当时的我,并不能理解为何同样是参加团训,为何我就无法参透前辈所述“表演需要解放天性”“生活化的戏剧表演”到底是什么意思;笼罩着我的谜团,连同其他无数未曾想通的困惑,在少年四方的游历、少女飘摇的思念过后,都缓缓沉入记忆的深层。
从游戏人生到基本素养
如果说我当年将四年本科当作游戏一场,那么这游戏的终局结算,来得是如此无情,以至于我在囫囵咽下苦果后又花了额外四年,在岭南到漠北的自我流放中缓缓消化。
不止一次,吟诵着古代贬谪诗人词句的我,带着某种家传的不合时宜的浪漫心境,对这崎岖的旅途不以为然。是的,这是我从小就无比熟悉的挫折,从自行其是的学期,轻视课标考纲、应试的规则与技巧;到本科时失去高中教研团队保驾护航后,到处游走的生活;再到沉迷于语言学的精妙,却因对就业的担忧而在徘徊中放弃深耕;凭着一腔对宏大概念的热血混迹于超算校队,却常被带队老师指出空有浪漫气质,实际工程能力却有待提高。
就这么一个工程能力有待提高的工科生,经历了升学的挫折与求职的迷茫,几无选择地回到老家,随即就是两年浑浑噩噩、屡受批评的国企客服时光,以及一段为了重塑路径而又是跌跌撞撞从头再来的留学生涯。直到26岁,我终于以一个勉强合格的履历,挤进了互联网头部大厂,从事推荐系统模型训练相关工作。
然而,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表现派的困境与虚幻的戏服
在大厂长达半年的实习和试用期里,一切光环履历的加成都显得累赘而多余,那点自珍的敝帚,在一代代高学历(清北硕博多得吓人)后浪的冲击下,显得啥也不是;在职场老油条面前,则更是近乎与被扒光了审视。于是每天上班在某种精神层面,都依然近乎于上刑,虽然理智上很清楚这种希望微存而竞争激烈的“瓷饭碗”至少好过当年毫无希望而依旧竞争激烈的“铁饭碗”。
但回到细节上,依然是工作不得要领,产出无法按时保质交付,思维发散而难以聚焦。在领导和mentor眼中,我成了一个空有学历“Ego”、coding能力薄弱、甚至习惯于用大模型浑水摸鱼的“混子”。mentor多次在私下谈话中批评我的思路总是“过于发散”,而发现我“屡教不改”的次数多了,便上升成了“态度问题”,只留下依旧懵懂的我在巨大的压力与自我怀疑中日渐窒息——
这些批评在多大程度上是准确的?
我难道真的只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混到离职吗?
为什么人们总说我“不像学计算机的”、“不像工程师”?
是因为缺少系统学习、仍未越过当年望而却步408考研的门槛,还是另有原因?
工程是浪漫的设想,还是繁复、琐碎、枯燥的逻辑咬合,是与无止境的bug死磕的泥潭?
AI 也好、HPC 也好,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爱的是前沿技术的“概念”与“光环”,还是“操作”本身?
——直到终于有一天,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留下的字句①与后人的注解如闪电般命中了我。
换言之,我根本不是在“做”一个工程师,而是一直在笨拙地“演”一个工程师,即陷入了19世纪“表现派”(Representational Acting)的泥沼。更要命的是,几乎所有领导、老师、同事、观众都或多或少很快感受到了这一点,除了迟钝如我自己。
体验派的真谛与最高任务
“表现派”或曰“表现主义”,可能是人最早发展也最容易理解的一种表演流派:演员只需在内心中先构建出一个“角色的形象”,强调外在的模仿,不需要、也不提倡下意识生活在情境中,而是强调以外部他者视角、跳出角色之外拿捏与设计。
由此不难理解,交大、留学、外企、大厂……的经历都可以作为华丽的戏服,一时掩盖内心的柔弱与基本功的匮乏——但成百上千次参赛、投递、面试、实习的经历告诉我,这一套操作依然是很难经得住更细粒度考验的。
即使我曾以死战不退的心态,以此法终于混过了学校最终的毕业答辩,经过了国内外一段段实习,混过了大厂一场场招聘,但在身心举疲、大脑停转的节骨眼上,那个压抑许久的自我还是不免抬头,散发出某种贯穿始终的自由散漫乃至精灵古怪,使我本能地排斥着工程世界的“规定情境”(严密的规则、工期、规范……),至此穷途末路,自然判若天渊。真正的工程师思维,其“贯穿动作”应是收敛、聚焦、拆解复杂问题、死磕边界条件;而我自己刻入 DNA 的思维,却依然是天马行空、淡化细节,想到哪里是哪里。
用斯坦尼先师的理论来解释,就是——我没能“始终从自我出发地、成为角色”,而是硬撑着套上一个外来的空壳皮套,当然会让我筋疲力尽。
而破局的唯一出路,就是从“表现派”洗心革面地走向“体验派”,解放自我天性、同时服从情境,真正去生活在工程师这个角色里。具体而言:
首先,是接受真实的“规定情境”。彻底撕掉身上所有光环与负担,坦然承认:此时此刻,我就是一个电子系转专业、开发能力薄弱、工程经验欠缺的新人。面对批评,不能以防御机制去暗自辩驳,而是客观地接受自己的短板。放下执念,是心理减负、回归真实的第一步。
其次,是找到务实的“最高任务”。曾经我放弃语言学选择CS方向,是为了就业和物质回报——这并不丢人。既然目标是生存与回报,那么所有的动作都要服务于此。内耗“我书香门第如何如何,到底适不适合此处”,再多虑也是徒然,务实地活下去,就是当下的唯核心目标。
最后,是领悟执行“心理物理动作法”。斯坦尼晚年发现,如果情绪出不来,那就去做具体的物理动作,用行为引领自己找到合适的心理状态。在我面对的工程世界里,这就意味着从微观具体的执行做起,不再去想“如何在某年某月某日前完成某个项目”,而是聚焦于“今天下午如何把这段数据同步脚本写通而不报错”;同时,把大模型从一键转发交付的“替身”变成“教练”,让它多解释逻辑和原理,自己再理解和类推。通过写一行代码、测一行代码,用最枯燥的、按部就班的动作,去建立工程纪律的“肌肉记忆”,最终催生出自我作为工程师的“真实情感”。
至尊宝的紧箍与改道的河流
顺着这条线索回望,我突然明白同样的答案也恰好回应了本科在话剧排演中一遍遍困扰我的心结。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以今我见故我,何尝不是一种推己及人——而在工作中的困苦,只怕也并非我一人独有,而是许多人试图跨越自身禀赋与外界藩篱、重新进入一个精密运转的新系统时都会面临的,一如《大话西游》中的至尊宝②,何以引发无数人的共鸣——从自我的割舍,到新自我的重铸,与其间自甘带上紧箍那一刻闭眼的决意。
在那闭眼后独属一人的无边黑暗中,至尊宝看到了什么,我无法确认;至于我自己,能看到的总是一条隐蔽而深邃的地底河床,它的构造包裹了人的过往经历、家庭背景、思维习惯……种种一切,而在古典的视角下,就表现为古希腊悲剧英雄身上永远难以逃避而总会实现的——“命运”。
古往今来,无数次、无数人都曾困于这牢固的狭岸,在一段段无情的河道间咆哮过、挣扎过、冲击过,而后依旧是被生命的潜河波涛裹挟着,走向既定的终点,再无力挣脱——除非,唯有千万次侵蚀后累积的效应达到质变,才会在河岸最薄弱处猛然击溃,然后冲出一条新的河道来。从微观尺度看,只有足够多的痛感与主观能动性,堆积了足够多微小的“物理动作”,才使得命运也为之一退。
哪怕这一退,只堪堪够让余下的水流从一条道引至另一条,然后平缓下来,回到仿若故事开局的处境,再一次出发。
注
①康斯坦丁·谢尔盖耶维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俄语:Константин Сергеевич Станиславский;1863年1月17日—1938年8月7日),原姓阿列克谢耶夫(Алексеев),俄国及苏联著名戏剧和表演理论家。此处指其代表作«Работа актера над собой»,即《演员的自我修养》。
②至尊宝,系《大话西游》系列影片主角,在一次次轮回中营救爱人失败后,终于接受命运安排带上了限制自由的紧箍咒(规定情境与工作规范),承担起看似冰冷沉重的责任(执行物理动作),才终于能够去救自己心爱的人(实现最高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