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堕落了。

过去的一年,我在二级市场动手交易过的品种越来越多,在中美欧新打过工的草台班子越来越杂,心底的那份热血同时也越来越凉。

或者说,你要指望一个能在中美股市这类地狱市场辗转腾挪、全身远害的交易者,还能假装看不到这些平台的商业逻辑和操盘者们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反而不太可能。

问题出在,人的身份、或者至少我的身份总是复杂的:作为观众和创作者而非bilibili的小股东时,我开始意识到用爱发电——即免费产出个人色彩极强的表达——实际上是违背其商业本质的,甚至往往是创作者、读者、平台、广告商的多方共输。毕竟,平台不是公共场域,而是赛博空间的封建领主;用户不是使用者,而是倒贴时间金钱的数据生产者和卖给广告商的产品;“内容”实际上纯粹就是广告,是营销,是卖家秀或其附属成分,而唯独不可能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因为这类消耗品预期的寿命本就是以小时计的。也唯有未曾入局的人,才可能察觉不到这套精巧的利益结构,往往为其五花八门的表面幻象所迷惑。

上次有此同感,可能还是语文作文带给我的阴影——从小学开始,到高考(甚至工作报告)为止,永远不能稳定产出高分作文的迷惑。回顾我这漫长的“童年”,其实对语文作文一直不得其门而入:不甚理解出题和评卷的逻辑,却又侥幸小有几分才气,以至于得分常年在锋芒毕露的满分范文和离题千里而面批重写之间反复横跳,语文老师们对我往往也无可奈何。现在想来,他们其实大概早已了然,只是保持了某种值得玩味的缄默,除非我骑在命题人头上原地起飞都鲜少点破:基本泡在书斋中长大的我,过分关注这符号本身,耽溺于能指的游戏而看不透语用学乃至更高层级的内涵;虽然早就读过曹丕所谓“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但那时的我根本不懂何为隐约,何为康乐,不懂历史上所有这些文人在文本背后或多或少都具有的政治地位和政治诉求,更不懂魏文帝所批判的功利态度,到底是什么。

这种少不更事、反思不足的童年写作,可以说是一种空中楼阁,一种吸收太多脱离一手的生活经验的文字后自发输出的文字娱乐,一种比起有生活经验、有利益诉求、有血有肉的人反而更像如今AI语言大模型的造物。它确实毫无功利性,但那是因为彼时我连何为功利都不懂,这种文字用网络语言说是“清澈而愚蠢”,更不留情面地说则是失于无知而空洞。

但回到此时此刻,我又不能真正做到绝学无忧,毕竟这个“学”,可以是任何形式的。当今时代,每个人只需一个b站或小红书账户就可投稿,只需一个支付宝账户就可参与基金交易,在这金融与流量的数字信号编码的沧浪之水中濯足濯缨,我终究是失去了这种文学的童贞,沾染了市场的风尘

在微信公众号意外取得第一笔读者打赏、在私域流量转化为越来越高价的付费咨询后,我更加确认了这个系统的正反馈:顺从平台规则,站在划好的生态位上摇唇鼓舌,才能助推这台庞大的机器加速运转;要是反其道而行,如果说在非商业化平台上搞营销是突破下线“恰烂钱”,那么在商业化平台上耍性子口无遮拦则无异于当众裸奔,都是不容于平台、要被管理员乃至算法狠狠制裁的。最大的区别可能是前者对自己的行为和遭受的打击有清醒的估价,后者却往往是不明所以、更容易在跟风的虚荣和算法的茧房中引发不知道哪里不如别人的自我怀疑的。

因此,处在这个虚拟市场生态中的一环的位置上,我开始痛苦,开始迷茫,开始不得不停下来重新考虑自己当时脑子一热就去开通的商业化平台账户到底意味着什么。随即发现,从商业化的角度,这些账户的投入产出比都是不合格的——而我也不具备同时图文、视频多领域开工的能力和打算——因此更没必要去用自己跛脚的技能强行去抢相关从业者的饭碗,而且还是风里来雨里去、不知何时就可能要被铁锤砸烂的一次性纸饭碗。

承认自己不懂自媒体商业,那就敬平台而远之,不再轻易付出自己的数据、时间、物质或精神活动。不做无法实现的幻梦,放弃不打草谷的纯消耗,可能也是这份醒悟后没有选择的选择。

尽管我如今终于开始领悟如何基于“我”或“我”所面向的群体的视角来构思文本结构和内容,但经过否定之否定,我还是决定将主要精力放在利益关系更简单的事情上:商业的归商业,文章的归文章。休市后回到个人网站的小楼里自成一统,有兴致时在母校的水源论坛中顶着皮套嬉笑怒骂一番,都无不惬意;至于北辕适楚的老路上,我这旧车还能开多久,恐怕也只有天知道。

这就是我最新的认识了。在此分享给大家,既是给关注我的老友们一份交代,也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寻得自己的一片清明。